恐懼與荒野女巫

寫一段憤怒試圖保護恐懼的歷程

我可能是世上最不擅長編化名故事的心理師,所以我通常都寫我自己。

有一段時間我遇上了有點恐怖的事件。以外在現實層面來說,事情可大可小,在危險與不危險之間,也尚未發生真正的傷害;但在我的內在現實裡,則是主觀感受到強烈的恐懼,在某些相關聯的線索出現時,也會引發身心反應,發抖、心悸,腦袋裡嗡嗡嗡的聲音不停地響

——接著,在這些反應過後,我會立刻感到非常的「憤怒」。

我可以感覺到「憤怒」從腦袋一路呼嘯而過、向下走到胸口,感覺因此我整個人都「膨脹」了、貨真價實「氣鼓鼓」的。然後在這些時刻,我就會非常希望自己是荒野女巫,不是霍格華茲裡揮魔杖的女巫,是隱身於曠野中,與惡魔交易,能夠焚燒大地、詛咒整個國家的那種可怕的女巫。越恐怖越好。

如果這時候我可以毫不矯飾地與人對話,我會說的是(伴隨暴凸的眼球):「怎麼會有人敢這樣對我?!」,或「你覺得我看起來很好欺負嗎?」接著得到某些善良體貼的朋友再三保證,世上的巫婆屬我最強後,心情好像才能平靜下來一些。

這樣的「被刺激-恐懼-憤怒-稍微平靜」又反覆發生了好幾次,情緒的強度慢慢下降,但我感覺「離不開」這一串情緒反應,因為事情找不到一個更好的思考角度或破口,我漸漸累積了疲憊跟無助感,又感到有些焦慮。

直到和督導討論後,這一切才有機會被中止。

「這個事件中,你最害怕的是什麼呢?」

「我最怕的是純粹的暴力。」

「就算你竭盡全力,在你自己的定義裡也足夠強大,那你就能跟這個你怕的暴力硬碰硬了嗎?」

「……不可能,我打不過的。」

我何以要這麼憤怒?為何要武裝自己?幻想荒野女巫的「強大」,這是為了什麼?

潛意識裡我可能一直相信,「憤怒」能讓我免於受傷害,能幫我維持住想要的界線。實際上這只是一種理想。「純粹的暴力」是存在的。在人生中某些特別陰暗的日子裡,它有機會現身,而且它不一定肯閱讀空氣、尊重界線。

我把憤怒、幻想及外在形象,都當作盔甲,來讓我不用去面對「我是生理上純粹的弱小」的事實我是有可能物理上被擊垮的,我的能力、學識、經驗,都不能扭轉這個事實(或許因此我的幻想才選擇了巫術這個題材)。

意識到這些時,我的憤怒似乎就離開了,剩下我跟我的恐懼,一起無助地對望。盔甲垮了後,四周安靜又空曠。

「如果我並不是女巫,也不是搏擊高手,我該怎麼辦呢?」

「力氣不是你的能力,但你擁有別的能力啊!你有敏銳的觀察、有理性的評估,有能夠使用的各種資源。」

跟恐懼在一起,思考恐懼的內涵,善用恐懼給的提醒,避開現實中真實存在的危險——這才是我擅長做的。

時過境遷,我知道我塑造的荒野女巫,寬大斗篷之下的陰影,是我害怕面對的「脆弱」。

可是我真的脆弱嗎?手無縛雞之力就等於脆弱嗎?強壯與不強壯,是單一又兩極化的描述。實際上以小博大、以智取勝或存活的例子也大有人在。

無論如何,面對自己的各種脆弱和限制,本來就是走不完的一條路。至少未來我的荒野女巫又再度出現時,我就知道該是重新審視自己內在、評估可用資源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