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遵守規則的人嗎?」
這是我能想到最中性的問法。我猜想,每個人看到這句話時,聽到的聲音、口氣、立場,可能都很不一樣。
約束、自由、順從、叛逆、主流、小眾——很多詞彙可以攀附著規則,長進我們的心裡。
我們幾乎從出生就有了規則,但一開始比較像我們在制定的:「餓了就哭,哭了就要給我奶!」;漸漸長大,開始聽到別人制定的規則:「跟其他小朋友分享玩具」、「上課時坐在你的位子上」、「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再更大一些,我們學著把規則看得更仔細:「雙二一會被退學」、「一年的假有X天,條件是入職X個月」。
小到「上完廁所要洗手」,大到「投票時不可以亮票」,家規到法律,都是規則。從「我制定規則」到「我逐步地讀懂世界的規則」,是權力、接觸範圍的變動,也是我們長大的過程。
如果規則是一個一直伴隨在我們左右的東西,其實我們和它也會有「關係」——你和規則的關係長怎麼樣呢?
假使這段關係並不總是和平,「為什麼一定要管我?」這個聲音的出現是因為在當時的脈絡下,規則並不合理?還是因為「我」認為,規則是不信任、不公平、是對我的剝削?
這兩個概念看起來相似,但在心理上有著截然的不同。一個規則,對我而言沒有利益的最大化,是否意味著,制定規則的人對我有惡意?
青春期時,男/女朋友來家裡玩,被要求不能全關上的房門,就是一個規則(門縫要留10公分——怪奇物語的Hopper與Eleven)。即便不是這個要留門縫的房門,也可能有其他規定:門禁時間、成績要求、零用錢、社交禮貌(俗稱「見到人要叫」)、網路3c使用等……
如今想來,當你腦海中浮現說出這些規定的家長的樣子/聲音時,你的感覺是什麼?你對家長的意圖的猜想是什麼?
如果多年後的你,對於當年那扇不能關的房門,沒有機會走向一個和平的關係;又或是你們家的門真的特別不尋常、難以被理解,那些規則幾乎是創傷——那有時「為什麼一定要管我?」的憤怒,長大後可能變成「我怎麼那麼奴?」的匱乏:規則不只是限制,也是整個社會再次對我的剝削和掠奪。
「奴」貌似是一個輕輕的自嘲,也可能是我只能把自己放在低低的位置、視作一個任人予取予求的角色。我以為我和過去一樣,無能為力,只是被規則擺佈,沒有選擇。
我個人一直認為「規則」這個主題很重要,但很難溫柔地敘述。它原本應該是一個中性的詞,有些規則的源頭是保護、是保守的不受傷害原則;有些規則是出於管理的便利;有些規則是制定人個人的投射,有可能與現實最為悖離。
無論規則的原意為何,如果沒有被認識、思考、消化,都會沾染惡意的「壓迫」氣味,我們會以為規則等同於迫害,而這個「迫害-被迫害」的關係,反而會使我們動彈不得。
如果我們想要改變不滿的現況,無論是在行動上還是在心態上,可能我們要先思考:如果我不站在「奴」的角色,那會是怎麼樣?除了「奴」以外,怎麼跟現實中的規則相處,我會比較自在?
對我來說,這不是順從或不順從的考慮,這是選擇。我可以選擇順從或不順從,只要我能夠承擔相應的結果。何況,順從或反抗的樣貌也可以很複雜多樣,我們可以塑造自己的版本,用個人的客製化,來減緩處在大社會中被模板化的貧乏感。
——廖品筑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