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整理-當青少年遇上AI(關鍵評論網)

有幸收到關鍵評論網的邀稿,分享了我對於青少年使用AI作為傾訴對象的觀點。
詳細採訪內容可以透過以下連結閱讀:

15%國中生遇壓力改找AI傾訴:ChatGPT雖成「即時樹洞」,專家憂:恐掩蓋霸凌、延誤現實求助

媒體篇幅有限,因此將當時訪談中未能完整呈現的內容整理於此。

被幫助前會先被看見——系統合作對於孩子安全感及信任感的挑戰

在AI盛行之前,校園內的心理輔導(由輔導老師或心理師進行)就一直都有其困難性及複雜性。成年人選擇進入醫院或自費機構接受治療或諮商,討論情緒、人際、工作、家庭等種種問題,可以是一個非常「個人」的選擇,在多數情況下,談話的內容只有本人及治療師知曉。未成年人則不同。

在學校,我們重視系統合作,層層的評估讓師長可以發現需要被協助的孩子。學生可能先被「導師」觀察到不對勁、導師再求助於「輔導室」的資源;輔導室接觸後視情況做關懷、輔導或諮商,有時還需取得「家長」同意,並且導師、科任老師、輔導老師/心理師及家長間,會有一定程度的資訊交流,以確保整個學校系統都知道要一起注意、幫助這個孩子。

孩子其實很少自己走進輔導室,他們通常是「被發現」不對勁,然後在午休或課堂中「被叫去」輔導室。正在接受會談的事實,以及會談的內容,很難是全然保密的。即便輔導老師及心理師會與孩子事先溝通哪些內容細節可以和其他大人分享,但是「跟輔導老師說的話,爸爸媽媽也可能會知道」這件事本身,就可能讓許多孩子對向老師吐露心聲感到卻步。

青春期建立「自我認同」的挑戰

另外也需要提到國中生所處階段的重要議題:同儕壓力。青春期可以理解成一個「小孩」與「大人」的中間地帶,既不能完全獨立,也無法自在地依賴大人。他們傾向跟家人拉開一點距離,而與同儕更為親近。同時,青少年對於「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感到非常迷惘跟在意。在找到可以精確描述自己的方式之前,他們傾向借用他人(尤其是同儕)的評價來理解自己。於是許多青少年像是活在一個聚光燈只打在自己身上的舞台上,時常感覺自己被很多人盯著看、覺得他人會對自己指指點點,且非常在意別人可能怎麼談論自己。

青少年本來就不希望再那麼依賴大人處理他們的困擾、又害怕同學們知道他去輔導,不知道會怎麼想他,會不會影響人際關係?在這樣的情況下,找專業的老師求助,就存在不少心理門檻了。在AI出現後,相信對於學生來說,比起老師,AI可能更能提供隱私感;在手機上點點點,也比頂著別人的眼光走進輔導室要來得容易多了。

我認為網路媒體及社群平台上時不時有些內容,會對青少年做出不良的示範,但多數青少年仍然具有基本的判斷能力。如果AI提供了一個違法或危險的建議,而某個人真的去執行了,我想比較可能的原因是:他「只」聽AI的,除了AI以外,沒有其他接觸現實世界的管道。

我想這會有兩個面向的風險:一是錯失發展人際技巧的關鍵時間,二是可能讓現實中存在的、需要被處理與改變的問題被掩蓋。

減少了練習人際互動、發展人際技巧的機會

青少年在意人際關係,也有許多煩惱的來源是同儕間的互動。這樣的在意跟煩惱,其實並不代表「不健康」,反而以心智發展的角度來看,是可以帶來成長的。如果一個孩子和朋友吵架了,但他只和AI傾訴,從AI那得到情緒支持,而不試著與朋友和好、或結交其他合得來的朋友,那關係中的許多重要能力——例如對他人的觀察及理解、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跟感覺、和不同於自己想法的人怎麼和平相處等——就沒有機會練習。而錯過了學生時期,人與人的互動往往只會越來越複雜(例如職場關係加入了「權力」與「金錢」的元素)、需要更多主動性(從大學大專開始,沒有固定座位了,交朋友需要更多自己跨出一大步)。在更晚的階段要再提升人際能力,需要付出的代價可能是更多的。

掩蓋了現實中需要被處理的問題

接續著上面提到的系統情境。當學生把困擾告訴老師,老師才有機會檢視孩子所處的環境,是否需要做出一些調整或介入。如果孩子不是單純和朋友吵架,還是遇到了嚴重的霸凌、不公平的對待、甚至身體或精神上的傷害,那需要改變的,可能是班級的氣氛、某些制度,或需要連結更多外部資源(例如醫療或社福),來保護孩子、遏止傷害再發生,並且提供積極的治療。同樣的,如果青少年只與AI討論這些,AI無法強制或勸導他去找到現實中的資源、支持系統來幫助自己,那這只是在寫一本充滿創傷的日記。可能AI的回應能讓他暫時平靜,但也可能讓身邊的人都錯過了可以幫助他的機會。

我想最明顯也正在發生的:給建議、提供方法、心理知識的科普等功能,有機會漸漸被AI所取代。

有時我會把AI視作是一個新的「心理空間」,學生或來談者可能先在AI那初步訴說煩惱、存放想法,有一點討論與碰撞,從中得到一些貼近自己跟不貼近自己的描述。不過,AI本質上是語言預測的模型,除了抓取網路上的資訊以外,和AI的對話,某個程度上可以說是和自己的對話。(見:與ChatGPT 聊過:好,還想要更好 

專業工作者未來可能會遇到越來越多帶著AI這本日記進來會談室的來談者,我想如何善用我們作為「人」的部分,和對方建立真實的連結,也陪伴對方一起去面對現實中的挑戰與困難,會變得更加重要。

注意「孤立」的訊號

總結前面所說的,我相信AI作為「工具」,用來排解當下的情緒、做一些問題解決的對策,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學生「長期」找不到「其他」可以分享的對象,開始逐漸封閉自己,那才是需要被關注跟處理的。

可以試著觀察自己使用AI的情況。例如一天花多久時間、持續了多久;感覺困擾或負面情緒存在了多久;是否開始不停循環發生重複的對話。如果問題或感受存在了很長的時間,而身邊的人仍都不知情,或許就可以考慮是否需要向現實中的人尋求幫助。

AI 可以成為暫時的傾訴空間,但一個人若要成長,仍然需要在現實的關係裡被看見、被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