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報導:寂寞烏托邦:跟AI談心有助於心理健康嗎?
廖品筑則提醒,AI的快速與即時特性,需要使用者更謹慎看待,試著學習「戒掉速成」:「我們那麼快被AI餵養一個答案,然後未經思索、囫圇吞棗,就這樣做下去了,但有些東西就是不能這樣練起來。」
「我覺得有些人之所以很想要跟機器或是跟AI互動,有一部分也是擔心人的不完美,會讓自己受傷。」儘管如此,有時候受傷反而讓人成長。
IG圖文報導:
以下文章內容,是我接受德國之聲(DW)訪問時的回答與分享。儘管DW細膩地串起了不同受訪者的聲音及故事,成就了一篇有深度的訪談,但可惜報導篇幅有限,有些內容及細節沒有機會被收錄,於是雖然距離報導已有一段時日,我還是決定在這裡重新整理、完善自己的觀點(然後整理起來發現話超多,又分成了上下兩篇),以方便讓大家閱讀。若好奇DW精彩且多元的完整內容,可以點擊上方連結觀看文字報導及圖文報導。
Q: 從心理師的視角來看,為什麼越來越多年輕人向AI尋求情感支持?
「低可得性」及「低成本」。
前者是因為無需付費的AI,已經可以做到「聊天」的功能了,在手機及網路盛行的現在,拿起手機打字是非常方便容易的;後者則是因為「試試看跟AI聊天、尋求AI的協助」,需要付出的心理成本也很低。
遇到了煩心的事情,傳一則訊息給現實中的好友、打一通電話訴苦、或是直接約出來見面聊聊,心理的成本是遞增的——可能對方不會那麼快回覆訊息、可能不方便接電話、可能身處異地不能隨時見面,這些「可能不會很順利」的感受,是內在小小的阻力,讓我們覺得要行動起來有更多風險,卻不一定能保證有好的收穫(朋友的回應不一定如我們預期,又或是不一定有能給予情感支持的朋友)。相較之下,即時回覆的、沒有任何時間地點限制的AI,一定不會句點我們、拒絕跟我們展開對話的AI,真的是一個很低成本、不在心裡造成任何糾結的選擇,哪怕回答得不合我意,又如何呢?罵AI、要求AI改進、重新整理試試?損失也是極低的。
年輕人快速接觸新科技,同時又對於心理/情緒需求相較於上一代更為敏銳細緻,AI的低可得性及低成本使其成為一個新型態的熱門傾聽對象。
Q: 心理師你會認為AI工具對心理健康有正面幫助嗎?
我覺得這很端看當事人「需要」什麼,每個人當下的不適、不健康的原因各不相同。
廣義來說,我覺得AI提供資訊,讓大家知道負面情緒並不那麼可怕,或是給一點正向的建議,是好事;但個別例子的過度依賴、不當的使用,藉此逃避一些真實世界的困擾,我認為是有風險的。
Q: 過度依賴AI、而非跟真人互動,有哪些可能的心理風險?
就像前面提到的,這是一個在心理上成本很低的求助。
只要我想,很快就能跟AI講到話、很快就能得到AI的回覆。
AI是一組語言模型,是推測使用者想收到的回覆,所以他不但很正面,也一定會試著說我想聽的話、或是拿我前面講過的內容換句話說;甚至如果我沒聽到我想聽的內容,我還可以不留情面直接罵他,他也會超快速直接道歉、然後修正自己先前的言論——這跟真人太不一樣了。今天你傳訊息給朋友,不能期待他每次都秒讀秒回,不分青紅皂白給你一堆情緒支持,你們之間有矛盾,也不可能朋友每次都無條件道歉認錯。
可能大家會想,這樣不是代表AI很好嗎?
不是的。心靈其實不需要全然的同步。完全的一致、完美的回應並不是好事。
舉個例子來說明這裡面的風險:假設有一個人最近因為工作的某些緣故,情緒一直很低落。
有一天平日凌晨三點他突然悲從中來,翻來覆去睡不著。這個時間點不方便再聯絡誰了,於是他起身,拿起手機打開chatGPT,抒發他此刻的鬱悶。AI同理他、講了一些正面積極的鼓勵,他因此在對話了半小時後覺得沒那麼難受了,可以再次入睡,醒來後面對新的一天。
這是一個合理的使用方式——只要這是一個「偶一為之」的狀況,只要幾天後情況允許,他還是花時間與朋友聊過、花時間沉澱自己好好想過這是怎麼了,AI給的建議對他來說提醒了什麼——但如果「當下使用AI宣洩」就是他對這個狀態唯一的處理,那我就覺得開始有散發「危險」的味道。
危險在於,他在處理這件事的過程中把自己孤立了,除了他能接受的回應(AI)以外,他似乎不敢設想其他的答案。
這個情緒、問題的討論,怎麼會只剩下「我」一人呢?只聽得進AI的話是因為什麼?我無法開口和身邊的人說——是本來就不擅長建立人際關係嗎?還是我認為在我遇到困難時,朋友不會也無法幫到我,不要白費功夫跟他們說好了——是無法信賴他人嗎?還是我其實自認也做錯了什麼,有點愧疚,不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所以自認沒有資格、不值得被幫呢?
這些其實都是「我」的人際關係議題,或是自我價值感議題。
如果一直一直只能跟AI說這些事,是不是有可能意味著,我無法相信一個有自己的感覺、跟我一樣並不完美的人類?我好像不相信,一個跟我不同的人,可以同理我,也會願意陪我一起思考,能真實地陪伴我走出這些困境。
生命的最初,我們還是嬰兒的時候,脆弱無助,自然需要被正確理解、滿足,需要照顧者與我們盡量同步;在我們長大的過程裡,會意識到除了自己以外,外面有個真實世界的存在。真實的世界不總是回應我們要的、不隨著我們的願望任意改變,但在不斷的互動中,真實的世界也可能給予意料之外的驚喜,在我們的控制、想像之外,其實存在有無數的可能性。
當我彷彿回到嬰孩的狀態,只想要跟我完全同調的人、不想有任何不是「我」的人,又發現到那樣的人並不存在,於是就過度依賴了沒有自主意識,也永遠隨時隨地站在「我」這邊的AI。
除了人際及自我價值感的擔憂,也需要關心在與AI討論的同時,關於這個困擾的核心議題有被解決嗎?讓人難受的「工作的某些緣故」,到底是為了什麼啊?有確切知道了嗎?在AI提供了答案或建議後,有做出調整了嗎?
小心「速成」的陷阱。在AI思考15秒鐘就顯得不對勁的今日,在身心健康上要戒掉「快速的答案及快速的改變是存在的」念頭。
因為老實說,很多時候影響我們情緒的事情,常常源自一個行之有年的模式。比如我們與主管不和,底下常常有我們與「權威」之間的議題;比如有時感覺耗竭(burnout),可能源自於無法說不、無法拒絕的「界線」問題……而要改變它,是有些辛苦的。AI或許只需要五秒就能給出一個建議,但是人類要「實行」一個行動,可能是曠日費時的。當我們得到一個建議,卻遲遲做不出行動去改變,是因為它本來就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不是因為你是個懶惰的廢人,絕對不是!),你的心裡可能有很多的防衛跟掙扎,這需要先被看見跟處理,然後我們才能不那麼麻木或疼痛,行動才能循序漸進地發生。
(改變如何發生?可以參考:鍛鍊心靈的肌肉)
所以,人到底要怎麼觸及真正核心的議題跟自己呢?我想引用《背離親緣》裡的這句話來回答:
所有人都一樣,接納自己的這條路,有部分得通過別人的心。
回到因為工作的某些緣故難受的這位主角。假設在不同的時空裡,他選擇約他的好朋友見面了,瘋狂抱怨一次、兩次、無數次後,朋友不再順著主角幫忙罵公司,而是說:「天啊這真的不行!夠了!你一定要辭職走人,趕快走!」我們的主角想:哪有說辭職就辭職的,不用付房租了嗎?我怎麼跟家人交代?我手上現在這個專案沒人交接怎麼辦?你就出一張嘴,你知道我多難嗎?!!
如果我們的主角沒有從這段友誼中逃走,但凡能夠在這個雙方「不一致」裡待久一點,聽他朋友多說一點,朋友可能會說:「你已經抱怨這件事很久了,感覺不到你公司會處理或改變什麼……到最近出來我也感覺你酒越喝越多,你也說晚上變得很難睡著……這樣真的不行,健康也是資產啊!我一個認識的同事他之前就像你這樣,最後他……」
——主角就有機會發現,不是朋友不理解他的難處、不願意聽他再抱怨這件事;是朋友的「觀點」不同,朋友帶著自己的經驗(目睹同事發生了什麼),他看到主角在意的事以外的別的部分(主角忽略了身心健康的重要性),並傳達關心,在他說著不同於主角的話的同時,他指出了主角忽略的盲點,而兩人連結仍然可以存在。
工作的問題不會當下馬上被解決,但當我們感覺到這穿越不同立場、來自不同個體而來的支持與在意,心裡的負擔會隨之減低。這一切,必須建立在主角他願意跟朋友「多磨兩句」,他得在對的人身上忍耐一點不同,那就能得到一個真實的回饋跟關心。不只是情感上的安慰,也可以帶來反思,因為只有在安全的關係中我們才會有空間審視自己,去看見過去害怕去看的內容。
跨過這些衝突,在現實中找到養分——這其實是一種重要的心理能力。你會受一點點傷,因為人類並不完美、期待有時會落空,但這是有益的,是能讓人長大的。
如果只與速成的AI打交道,我們無法培養這樣的心理韌力、無法練習面對所有真實世界中的人際困境,也無法在彼此的連結中更認識自己。
在這一篇文章中,主要想談的是我何以認為過度依賴AI有其風險。如果你還沒有到孤立自己的依賴程度,可是仍想獲得一些建議,或是對於AI聊天與心理諮商的實質區別感到好奇,想知道怎麼樣才能更好地運用資源——我會再下一篇文章中分享我的看法。
——廖品筑 2025
